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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門玄幻小說 贅婿 線上看-第一〇六〇章 歸鄉(下)閲讀


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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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头拽着路上的行人问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眼前的果真是苏家当年的老宅。
苏家人是十余年前离开这所老宅的。他们离开之后,弑君之事震动天下,“心魔”宁毅成为这天下间最为禁忌的名字了。靖平之耻到来之前,对于与宁家、苏家有关的各种事物,当然进行过一轮的清算,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靖平之耻后,康王周雍上位,改元建朔,在江宁这片所谓龙兴之地,苏家的这片老宅子便一直都被封印了起来。这期间,女真人的兵祸两度烧至江宁,但即便城破,这片老宅却也始终安安静静地未受侵扰,甚至还一度传出过完颜希尹或是某个女真大将特地入城参观过这片老宅的传闻。
整个建朔年间,虽然那位“心魔”宁毅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反贼之首,但对于他弑君、抗金的厉害,在部分的舆论场所仍旧隐约保持着正面的认知——“他虽然坏,但确有实力”这类话语,至少在坐镇江宁与长江防线的太子君武看来,并非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辞,甚至于当时主要掌管舆论的长公主府方面,对这类事情,也未抓得太过严厉。
宅子当然是公平党入城之后破坏的。一开始自是大规模的劫掠与烧杀,城中各个富户宅邸、商铺库房都是重灾区,这所已然尘封许久、内里除了些木楼与旧家具外并未留下太多财物的宅子在最初的一轮里倒没有经受太多的损伤,其中一股插着高天王麾下旗帜的势力还将这边占据成了据点。但慢慢的,就开始有人传说,原来这便是心魔宁毅过去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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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拨散碎的势力便都将目光往这边投了过来。
周商手底下的一群疯子首先便舞着大旗,尝试冲进宅子后放火,试图将这“心魔”宁毅的象征付之一炬,以壮声威,被高天王的人打出去后,时宝丰的人、许昭南的人甚至于打着“公平王”何文麾下旗帜的人也都来了,一时间这边爆发了数度谈判,而后又是火拼。
血腥的杀戮发生了几场,人们冷静一点认真看时,却发现参与这些火拼的势力虽然打着各方的旗帜,事实上却都不是各方派系的主力,大多类似于胡乱插旗的莫名其妙的小帮派。而公平党最大的五方势力,即便是疯子周商那边,都未有任何一名大将明确说出要占了这处地方的话语。
背后是否有五方势力的操盘或许难说,但在明面上,似乎并没有任何大人物明确出来说出对“心魔”宁毅的看法——既不保护,也不敌对——这也算是长期以来公平党对西南势力表露出来的暧昧态度的延续了。
察觉到这种态度的存在,其余的各方小势力反倒积极起来,将这所宅子当成了一片三不管的试金地。
最初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时不时的便有过江猛龙试图占领这边,以期待在公平党五方的高层眼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最近名声鹊起的“大龙头”,便曾派出一帮人手,将这边占领了三天,说是要在这边广开门户,随后虽被人打了出去,却也博了几天的名声。
此后又是各方混战,直到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几乎搞出一次上千人的火并来。“公平王”震怒,其麾下“七贤”中的“龙贤”带队,将整个区域封锁起来,对不论打着什么旗帜的火并者抓了大半,随后在附近的广场上公开行刑,一人打了二十军棍,据说棍子都打断几十根,才将这边这种大规模火并的趋势给压住。
这之后,苏家老宅这一片的打斗规模小多了,多数出现的只是几十人的对峙,有打着周商旗号的小团体过来开赌场,有打着时宝丰旗帜的人到里头经营黑市,有些过江猛龙会跑到这边来占下一个院子,在这里盘踞十天半个月,有人拆了砖墙拿出去卖,过得一段时间,发现苏家的墙砖无法防伪也无法证伪,要么是彻底的造假,要么便带了卖家过来实地挑选,也算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生意。
“小后生啊,那里头可进去不得,乱得很哦。”
在街头拖着位看来面善的公平党老奶奶询问时,对方倒也好心地对他进行了劝说。
“我想去看西南大魔王的老宅啊。奶奶。”
“魔头老宅啊?个个都说是老宅,到底是哪个,找不到喽……”
老奶奶如此说着。
但当然还是得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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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是傍晚,宁忌在大宅子的其中一处入口花了十五文钱,跟一名江湖人买了张据说可以通行入内的破旗子,旗子隶属于“转轮王”麾下的“无生军”,是无生军下头的一个小派系叫做“恶煞”的,自称非常厉害。
“拿了这面旗,里头的大道便可以走了,但有些院子没有门道是不能进的。看你长得面善,劝你一句,天大黑之前就出来,可以挑块喜欢的砖带着。真遇上事情,便大声喊……”
宁忌安安分分地点头,拿了旗子插在背后,朝着里头的道路走去。这原本苏家老宅没有门头的一侧,但墙壁被拆了,也就显出了里头的院子与通路来。
苏家的老宅建设与扩充了近百年,前前后后有四十余个院落组成,说大大不过宫殿,但说小也绝对不小。院落间的通道上铺着陈旧厚实的青砖,似乎还带着往日里的一丝踏实,但空气里便传来便溺与些许腐臭的气息,旁边的墙壁多是半截,有的上头破开一个大洞,院落里的人倚靠在洞边看着他,露出凶恶的神色。
宁忌倒并不介意这些,他朝院子里看去,周围一间间的院落都有人占据,院子里的树木被劈掉了,大概是剁成柴火烧掉,有着过去痕迹的房屋坍圮了许多,有的张开了门头,里头黑黝黝的,显出一股森冷来,有些江湖人习惯在院子里开火,遍地的狼藉。青砖铺就的通道边,人们将马桶里的秽物倒在狭窄的小水沟中,臭气挥散不去。
这道路间也有其他的行人,有的人指指点点地看他,也有的或许与他一样,是过来“参观”心魔故居的,被些江湖人拱卫着走,见到里头的混乱,却不免摇头。在一处青墙半颓的岔道口,有人表示自己身边的这间便是心魔故居,收钱二十文才能进去。
宁忌便也给了钱。
里头的院落住了不少人,有人搭起棚子洗衣做饭,两边的主屋保存相对完好,是呈九十度直角的两排房子,有人指点说哪间哪间便是宁毅当年的住房,宁忌只是沉默地看了几眼。也有人过来询问:“小后生哪里来的啊?”宁忌却并不答他。
这一出大宅之中如今鱼龙混杂,在五方默许之下,里头无人执法,出现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宁忌知道他们询问自己的用意,也知道外头巷道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打着的主意,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些。他回到了老家,选择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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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礼不被人尊重,他在自家老宅之中,也不会再给任何人面子,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或许是因为他的沉默过于高深莫测,院子里的人竟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得一阵,又有人被“心魔故居”的噱头招了进来,宁忌转身离开了。
日光渐渐的倾斜。
只有几片树叶老树枝干从院墙的那边伸到通道的上方,投下昏暗的影子。宁忌在这大宅的通道上一路行走、观看。在母亲记忆当中苏家老宅里的几处漂亮花园此时早已不见,一些假山被推倒了,留下石头的废墟,这昏暗的大宅延伸,各种各样的人似乎都有,有背负刀剑的侠客与他擦肩而过,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角落里与人谈着生意,墙壁的另一边,似乎也有古怪的动静正在传出来……
里头有三个院子,都说自己是心魔以前居住过的地方。宁忌一一看了,却无法分辨这些话语是否真实。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小院,过去有两栋小楼相对而立,后来其中的一栋小楼烧掉了,他们便都住在另一栋两层小楼里。
他当然不可能再找到那两栋小楼的痕迹,更不可能见到其中一栋烧毁后留下的地面。
母亲的这些回忆,竟都已是他出生之前的故事了。
自那之后,春雨秋霜又不知道多少次降临了这片宅院,冬日的大雪不知道多少次的覆盖了地面,到得此时,过去的东西被淹没在这片废墟里,已经难以分辨清楚。
也有些微的痕迹留下。
宁忌在一处院墙的老砖上,看见了一道道像是用于测量身高的刻痕,刻痕只到他的肩膀,也不知是当年哪个宅院、哪个孩子的父母在这里留下的。
一张老旧到只剩三条脚的桌子上,有人留下过古怪的涂鸦,周围不少的字,有一行像是在写“小七是笨瓜”。又有人刻了“老师好”三个字。涂鸦里有太阳,有小花,也有看起来古古怪怪的小船和乌鸦。
太阳落下了。光芒在院落间收敛。有些院子燃起了篝火,黑暗中这样那样的人聚集到了自己的宅院里,宁忌在一处院墙上坐着,偶尔听得对面宅子有男人在喊:“金娥,给我拿酒过来……”这死去的宅子又像是有了些生活的气息。
他在这片大大的宅院当中转过了两圈,产生的伤感多半来自于母亲。心中想的是,若有一天母亲回来,过去的那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到了,她该有多伤心啊……
如此一轮下来,他从宅子另一边的一处岔道出去,上了外头的道路。此时大大的圆圆的月光正挂在天上,像是比往日里都更加亲近地俯瞰着这个世界。宁忌背后还插着旗子,缓缓穿过行人不少的道路,或许是因为“财神爷”的传闻,附近街道上有一些摊位,摊位上支起灯笼,亮起火把,正在揽客。
宁忌行得一段,倒是前方杂乱的声响中有一道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我当年,是打过那心魔宁毅头啊……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啊……”
摇曳的火把中,那是跪在路边的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他正在唠唠叨叨地向路边人说着这样的故事,其中一行人似乎对他的说法非常感兴趣,为首的老者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你说……你当年打过心魔的头?”
“求老爷……赐点吃的……赐点吃的……”那乞丐朝前方伸手。
老人从怀中拿出几文钱来,先给了他一文钱:“你说,说得好了,我再给你。”
“我、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嘿嘿,我……我叫做薛进啊,江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薛家的‘大川布行’,那当年……是跟苏家平起平坐的……大布行……”
这乞丐头上戴着个破毡帽,似乎是受过什么伤,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宁忌却听过薛进这个名字,他在一旁的摊位边做下,以老者为首的那群人也在一旁找了位置坐下,甚至叫了小吃,听着这乞丐说话。卖小吃的摊主嘿嘿道:“这疯子经常过来说他打过那心魔的头,我看他是自己被打了头是真,诸位可别被他骗了。”
老人却只是笑笑:“图个热闹嘛。”
“当年啊……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为什么打他呢……当年啊,这苏家的那位姑娘……苏檀儿,她长得可漂亮,又有本事,将来……是要继承苏家生意的,我啊……嘿嘿,就想娶她,谁知道……后来是那书呆子入赘了……”
“那心魔……心魔宁毅当年啊,就是书呆子……就是因为被我打了一下,才开窍的……我记得……那一年,他们大婚,苏家的小姐,嘿嘿,却逃婚了……”
乞丐断断续续的说起当年的那些事情,说起苏檀儿有多么漂亮有味道,说起宁毅多么的呆呆傻傻,中间又时不时的加入些他们朋友的身份和名字,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的认识,如何的打交道……纵然他打了宁毅,苏檀儿与他之间,也并未真的交恶,随后又说起当年的纸醉金迷,他作为大川布行的少爷,是如何如何过的日子,吃的是怎样的好东西……
周围的众人听了,有的嗤笑他发了失心疯,宁毅若真是傻子,岂能走到今天。
有人嘲讽:“那宁毅变聪明倒是要谢谢你喽……”
有人也道:“这人当年确实阔气过,但世道变了!现在是公平党的时候了!”
这些话语倒也没有打断乞丐对当年的回忆,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那晚殴打心魔的细节,是拿了怎样的砖头,如何走到他的背后,如何一砖砸下,对方如何的呆傻……摊位这边的老者还让摊主给他送了一碗吃食。乞丐端着那吃食,怔怔的说了些胡话,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去……
“心魔……”他道,“说那心魔被人称作是江宁第一才子……他做的第一首词,还是……还是我问出来的呢……那一年,月亮……你们看,也是这么大的月亮,这么圆,我记得……那是濮……濮阳家的六船连舫,濮阳逸……濮阳逸去哪了……是他家的船,宁毅……宁毅没有来,我就问他的那个小丫鬟……”
“我问她……宁毅为何没有来啊,他是不是……没脸来啊……我又问那个苏檀儿……你们不知道,苏檀儿长得好漂亮,但是她要继承苏家的,所以才让那个书呆子入的赘……我问他,你选了这么个书呆子,他这么厉害,肯定能写出好诗来吧,他怎么不来呢,还说自己病了,骗人的吧……然后那个小丫鬟,就把她姑爷写的词……拿出来了……”
“我还记得那首词……是写月亮的,那首词是……”
乞丐跪在那碗吃食前,怔怔地望着月亮,过得好一阵子,沙哑的声音才缓缓的将那词作给唱出来了,那或许是当年江宁青楼中常常唱起的东西,因此他印象深刻,此时沙哑的嗓音之中,词的旋律竟还保持着完整。
“明月几时有……”他缓缓唱道。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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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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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源远流长,说起我李家的猴拳,初见雏形是在魏晋时期的事情,但要说集众家所长,融会贯通,这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便要属我武朝的开国大将袁定天。两百年前,乃是这位平东将军,结合战阵之法,厘清猴拳腾、挪、闪、转之妙,划定了大、小猴拳的分别。大猴拳拳架刚猛、步伐迅速、进似疯魔、退含杀机,这中间,又结合棍法、杖法,映照猴王之铁尾钢鞭……”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李家邬堡校场前的礼堂檐下,老人李若尧口中说着关于猴拳的事情,偶尔挥舞手臂、擎出木杖,动作虽然不大,却也能够让懂行的人看出他多年练拳的隐隐威势,如风雷内敛,不容轻侮。周围的严铁和、严云芝等人肃然起敬,眉宇中都变得认真起来。
“想不到竟是袁平东的衣钵,失敬、失敬。”严铁和拱手连赞。
“……至于小猴拳。”得了这番敬佩,老人呵呵一笑,“小猴拳灵动、阴毒,要说功夫的诀窍,主要是在下盘与眼力,脚底看似如风跑,实则重心已生根,腾挪闪转,外人看来花里花俏,考验的那才是真功夫。想一想,你没事在那陡峭的山上跳来跳去,脚下功夫见不得人,敌人没打着,自己先伤了,那不就丢人了么。所以啊,越是见得灵动,下盘功夫其实越要稳,下盘功夫稳了,身形腾挪让人捕捉不住,那接下来便是手上功夫……”
“……我说小猴拳阴毒,那不是坏话,咱们李家的小猴拳,便是处处朝着要害去的。”老人并起手指,出手如电,在空中虚点几下,指风呼啸,“眼珠!喉咙!腰眼!撩阴!这些功夫,都是小猴拳的精要。须知那平东将军乃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战场杀伐,原本无所不用其极,因此这些功夫也就是战阵对敌的杀招,而且,乃是战场斥候对单之法,这便是小猴拳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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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方的檐下此时早已摆了一张张的交椅,众人一面说话一面落座。严云芝见到老人的几下出手,原本已收起轻率的心思,此时再看见他挥手虚点的几下,更是暗暗心惊,这便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所在。
老人的挥手在不通武艺的人看来,便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空挥几下而已。然而在练过多年剑法的严云芝眼中,老人的手指似铁钩,方才出手之际全无征兆,上身不动,手臂已探了出去,若是自己站在前头,说不定眼珠子已经被对方这一下给抠了出来。
“战阵之学,原本便是武艺中最凶的一道。”严铁和笑着附和,“咱们武林流传这么多年,许多功夫的练法都是堂堂正正,尽管千百人练去都是无妨,可打法往往只传三五人的因由,便在于此了。毕竟咱们习武之人好勇斗狠,这类打法若是传了心术不正之人,恐怕遗祸无穷,这便是过去两百年间的道理。不过,到得此时,却不是那样适用了。”
听他说到这里,周围的人也开口附和,那“苗刀”石水方道:“天下大乱了,女真人凶残,如今不是哪家哪户闭门练武的时候,所以,李家才大开门户,让周围乡勇、青壮但凡有一把力气的,都能来此习武,李家开门传授大小猴拳,不藏私心,这才是李家老大最让我石水方佩服的地方!”
“李家高义,令人钦佩、钦佩。”
“严家做的亦是同样的事情,泰威公刺杀敌酋,数度得手,才真的让人敬佩。”
武朝天下自靖平后乱了十余年,习武者由北往南迁徙、传艺,类似严家、李家这样的大族顺风而起的,打的口号、做的事情其实大都类似。此时彼此敬佩、各自恭维,宾主皆欢。
而在下方的广场上,严云芝能够看到的是一处处修习猴拳的设施,如挂着一个个陶罐犹如葫芦架的棚子,大小长短不一、练习腾挪功夫的木桩等等,都显示出了猴拳的特色。此时,数名修习李家猴拳的弟子已经聚集过来,做好了演武的准备,之后又交流片刻,在李若尧的示意下,向严家众人展示起大猴拳的套路来。
女真人占领中原之后,各路绿林人士被赶往南方,因此带来了一波相互交流、融合的潮流。类似李家、严家这样的势力碰面后,相互演示、切磋都算是极为正常的环节。彼此关系不熟的,或许就单单演示一下练法的套路,若是关系好的,少不了要展示几手“绝活”,甚至于互相传艺,共同壮大。眼下这套路的展示才只是热身,严云芝一面看着,一面听着旁边李若尧与二叔等人说起的江湖逸闻。
“……大小猴拳自袁平东整理传下来后,又过了百年,才传至当年的江湖奇人王浩的手上。这位前辈的名字许多小辈或许未有听说,但当年可是鼎鼎大名的……”
李若尧说到这里,看过许多话本小说,见闻广博的严铁和道:“莫非便是曾被人称作‘江湖三奇’之一的那位大宗师?我曾在一段记录上无意间见过这个说法。”
严云芝望着这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之间李若尧捋了捋胡子,呵呵一笑。
“没错,二爷果真见多识广。这江湖三奇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说起其余二人,你们或许便知道了。百年前的绿林间,有一位大家,刀法通神,书《刀经》流传后世,姓左,名传书,此人的刀法渊源,今日流出的一脉,便在西南、在苗疆,正是为大伙儿所熟知的霸刀,当年的刘大彪,据说便是左氏刀经的嫡传之人。”
严云芝瞪了瞪眼睛,才知道这江湖三奇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一旁的“苗刀”石水方哼了一声:“此事是真,我虽与霸刀早有过节,但对左家的刀,是极为佩服的。”
李若尧笑着:“至于这江湖三奇的另一位,甚至比左传书的名气更大,此人姓谭、名正芳,他如今传下来的一脉,天下无人不知,云水女侠想必也早都听过。”
他笑着望向严云芝,严云芝便也点头,肃容道:“‘铁臂膀’周侗周大侠,乃是他的关门弟子。”
“没错。”李若尧道,“这江湖三奇中,左传书传刀,谭正芳长于枪、棒,至于周侗周大侠这边,又添了翻子拳、戳脚等路数,开枝散叶。而在王浩前辈这边,则是融合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真正使猴拳成为一代大拳种,王浩前辈共传有十三弟子,他是初代‘猴王’,至于若缺这里,乃是第三代‘猴王’,到得彦锋,便是第四代……其实啊,这猴王之名,每一代都有争夺,只是江湖上旁人不知,当初的一代凶人仇天海,便一直觊觎此等名号……”
下方的演武继续,严云芝听得李若尧侃侃而谈,起初对他夸自己家的部分觉得有些烦闷,到得此时则津津有味起来。
其实虽然武侠小说已经有了许多,但真正绿林间这般通晓各种逸闻趣事、还能侃侃而谈说出来的宿老前辈却是不多。过去她曾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访过嘉鱼那边的武学泰斗六通老人,对方的见多识广、雍容气度曾令她折服,而对于猴拳这类看来滑稽的拳种,她多少是有些轻视的,却想不到这位名气一直被兄长李若缺遮盖的老人,竟也有这等风采。
再看下方演武时,便又看出了不少妙处来。
猴拳的套路演示过后,严家亦派出了人手,演示自家的谭公剑精义,接下来又有猴拳弟子与严家弟子的比武切磋环节。其实到得此时,双方彼此都已经颇给对方面子,私底下已经有真招在交换了。
严家这一路去往江宁,拜会通山县这边,原本就有几层意思在。其中最重要的意图是为了打通一条贯穿东西方向的道路——毕竟严家严云芝与时宝丰那边的亲事一旦成立,双方便可以有密切的利益来往,能有这样的一条道路,将来要怎样发财都有可能,而李家也能作为其中一个关键环节而获利。
当然,这样复杂的意图,不可能就此敲定,很可能还要到江宁找李彦锋本人拿主意。
而在这最高的意图之下,彼此能够往来一番,自然是先行建立好感,作为武学世家,互相交流功夫。而在通路的大事不能谈妥的情况下,其余的小节方面,例如交流几招猴拳的绝活,李家显然没有吝啬,毕竟即便买路的事情复杂,但严云芝作为时宝丰的预定儿媳,李家又如何能不在其它地方给一些面子呢。
校场上弟子的交流点到即止,其实多少有些枯燥,到得演武的最后,那慈信和尚下场,向众人表演了几手内家掌力的绝技,他在校场上裂木崩石,委实可怖,众人看得暗暗心惊,都觉得这和尚的掌力若是印到自己身上,自己哪还有生还之理?
慈信和尚表演过后,严家这边便也派出一名客卿,演示了鸳鸯连环腿的绝活。此时大家的兴致都很好,也不至于打出多少火气来,李家这边的管事“闪电鞭”吴铖便也笑着下了场,两人以腿功对腿功,打得难解难分,过得一阵,以平手做结。
严云芝素来知道自家这边这名客卿的武艺,眼下的比武,双方虽有留手,但也足以证明对方腿功的厉害,她看得心痒难耐、蠢蠢欲动。如此过得片刻,那“苗刀”石水方也笑着起身:“几位兄弟都表演过了,看来也该轮到石某献丑了?不知可有哪位兄弟手痒,愿意来与石某过过手的?”
严云芝望了二叔那边一眼,随后双唇一抿,站了起来:“久仰苗刀大名,不知石大侠能否屈尊,指点小女子几招。”
她这番说话,众人顿时都有些错愕,石水方微微蹙起眉头,更是不解。眼下若是表演也就罢了,同辈切磋,石水方也是一方大侠,你出个小辈、还是女的,这算是什么意思?若是其他场合,说不定立刻便要打起来。
如此过得片刻,严铁和方才笑着起身:“石大侠勿怪,严某先向诸位赔个不是,我这云芝侄女,大伙儿别看她文文静静的,实际上自幼好武,是个武痴,往日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不带她她向来是不愿意的。也是严某不好,来的路上就跟她说起圆刀术的神奇,她便说上山后,定要向石大侠陈恳请教。石大侠,您看这……”
他说到这里,严云芝也道:“石大侠,云芝是晚辈,不敢提切磋,只希望石大侠指点几招。”
这番话说到这个份上,石水方笑了起来,众人便也都笑,当下点头答应。一旁吴铖笑道:“石大侠,你可不要打输了哦。”
最上方的李若尧老人也笑道:“你若是伤了云水女侠,咱们在场的可都不答应。”
石水方苦笑蹙眉:“这可难办了。”
这话说完,严云芝一拧身,下了台阶,她的步伐轻灵,刷刷几下,如同燕子一般上了校场侧面高低参差、大小不齐的猴拳木桩,双手一展,手中短剑陡现,随后消失在身后。下午的阳光里,她在最高的木桩上稳稳站立,冯虚御风,犹如仙子凌波,隐现凛然之气。
众人都为之愣了愣。石水方摇了摇头,又道:“这可难办了。”拿起身侧的苗刀,朝木桩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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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一年的七月二十,夕阳开始在天边降落下来。
严云芝与众人走出李家邬堡,在附近的山腰上一道观看周围的风景。李若尧老人正向众人指点着哪里是金兵杀来的地方,哪里是李彦锋带领众人躲避的大山,严云芝的心中,则在咀嚼和复盘着方才的战斗。
先前在李家校场的木桩上,严云芝与石水方的比试停留在了第十一招上,胜负的结果并没有太多的悬念,但众人看得都是心惊胆寒。
严家的谭公剑法精于刺杀之道,剑法凌厉、行险之处颇多;而石水方手中的圆刀术,更是凶戾诡谲,一刀一刀犹如蛇群四散,严云芝能够看到,那每一刀朝向的都是人的要害,只要被这蛇群的任意一条咬上一口,便可能令人致命。而石水方能够在第十一招上击败她,甚至点到即止,足以证明他的修为确实远在自己之上。
而在另一方面,经这一场切磋后,旁人口中说起来,对于她这“云水女侠”也没有了半点轻视之意。李若尧、吴铖、慈信和尚等人大都肃容点头,道十七岁将剑法练到这等程度,委实不易,对于她曾经杀过女真人的说法,恐怕也没有了疑意,而在严云芝这边,她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某一天,是会在武艺上确确实实地超过这位“苗刀”石水方的。
众人在半山腰上,看着落幕的夕阳,严云芝在心中想着关于武艺的事情——除了武艺以外,她其实也并没有太多可以的想的事情。接下来的婚姻,并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她并不知道时宝丰的儿子品性如何、是何等样人,往后人生的绝大部分,都不是她能够控制得住的,但只有手上的这点武艺,她能够切切实实、掌握清楚。
一群江湖豪客一面交谈、一面大笑,她没有参与,心中明白,其实这样的江湖生活,距离她也非常的远。
这不是她的将来。
但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依然可以习武,到将来的某一天,变得非常非常厉害。也说不定,时宝丰的儿子、自己未来的夫君是心系天下之人,自己的将来,也有可能变为霸刀刘西瓜那般的大豪杰、大将军,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这是李家邬堡之外的地方了,周围远远近近的也有李家的庄户在走动,她倒并没有关注这些普通人,只是在心中想着武艺的事情,注意着周围一个个武艺高强的豪侠。也是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地方,忽然有动静传来。
“喂,姓吴的管事。”
有人这样喊了一句。
熱門都市言情 贅婿 愛下-第一〇四三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四)
那话语声稚嫩,带着少年人变声时的公鸭嗓,由于语气不好,颇不讨喜。这边观赏风景的众人并未反应过来,严云芝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姓吴的管事”是谁。但站在靠近李家庄子那边的长袍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回答了一句:“什么人?”
是“闪电鞭”吴铖。
竟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还是个孩子?严云芝微微有些迷惑,眯着眼睛朝这边望去。
夕阳之中,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果然是个看来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他方才似乎就在庄外路旁的茶桌边坐着喝茶,此时正朝那边的吴铖走过去,他口中说道:“我是过来寻仇的啊。”这话语带了“啊”的音,平淡而天真,有种理所当然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感觉,但作为江湖人,众人对“寻仇”二字都异常敏感,眼下都已经将目光转了过去。
夕阳的剪影中,前行的少年手中拖着一张长凳子,步伐极为普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名外围的李家弟子伸手便要拦住那人:“你什么东西……”他手一推,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身影已经径直走了过去,拖起了长凳,似乎要殴打他口中的“吴管事”。
这是市井泼皮的打架动作。
吴铖能够在江湖上打出“闪电鞭”这个名字来,经历的血腥阵仗何止一次两次?一个人举着长凳子要砸他,这简直是他遭遇的最可笑的敌人之一,他口中冷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右腿呼啸而出,斜踢向上方。
少年手中的长凳,会被一脚踢断,甚至于他整个人都会被踢得吐血飞出——这是正在观看夕阳的所有人的想法。随后,众人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如同橙黄泼墨般降下的秋日阳光里,少年的长凳挥起,用力砸下,吴铖摆开架势,一脚猛踢,飞上天空的,有草茎与泥土,理论上来说他会踢到那张凳子,连同因为挥凳而前倾过来的少年,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整个动作,似乎慢了半个呼吸。于是他挥起、落下,吴铖的右腿已经踢在了空处。
砰的一声,遍地都是溅起的草茎与泥土,随后发出的是仿佛将人的心肺剐出来的惨烈叫声,那惨叫由低到高,转眼间扩散到整个山腰上方。吴铖倒在地下,他在方才做出支点站立的左腿,眼下已经朝后方形成了一个正常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后突形状,他的整个膝盖连同腿骨,已经被方才那一下硬生生的、彻底的砸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他在喊。
那少年手中的长凳没有断,砸得吴铖滚飞出去后,他跟了上去,照着吴铖又是第二下砸下,这一次砸断了他的手指,然后第三下。
“我让你!特么的!踢凳子!你踢凳子……”
夕阳之中,他拿着那张长凳,疯狂地殴打着吴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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